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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私想

| 2020-08-16

已经入夜了。
  
  劳累了一天,我脱衣上了床。有读书的习惯,睡觉前不看几页书,就好像有什么事没办。翻开《荒漠甘泉》,一些句子零散跳出:
  
  “我无论在什么景况,都可以知足,这是我已经学会了。”
  
  “心安草,我真喜欢,别的都悲观厌世,只有你这只小草这样勇敢。你似乎一点都没有沮丧。”
  
  “我绝对没有,连一丝的灰心、一毫的失望,也没有。”
  
  “总要效法那些凭信心和忍耐承受屈辱的人。”
  
  “只因你们不属于世界……世界就恨你们。”
  
  是的,在生命的过程中,知足是最难以把握的。一方面,知足是一种淡泊、从容,另一方面,知足又是一种愚钝,一种阻障。人人内心都有原始的激情,当这激情与欲望与利益连在一起时,最高尚的人也有沦为不知足的可能。不知足有着不甘平庸、进取向上的积极面,也有着得寸进尺、斤斤计较、争权夺利的偏执成份。当人们燃起第一支火把,焚烧第一片森林,成功地种出第一茬庄稼时,标志着我们的祖先向文明迈出了第一步。可是,当人类一路披荆斩棘,终于以地球绝对主人的姿态君临万物时,竟发现自己正在沿着风沙弥漫的大道走向末日。这正是不知足的恶作剧。人,总是处在两难之中。老实说,无论在什么景况,我都没有学会知足。波涛汹涌的脑海总时不时地,撩拨出一种神秘的冲动,一种奇妙的渴求,一种脱颖而出的向往,一种对于过早安逸的厌倦,一种技不过人,命不如人的恐惧。因而,经不起诱惑,耐不住寂寞,受不了平庸。照理说,我作为工人的儿子,农民的孙子,一路走来,也该知足。可我不行。“八小时”工作再累,也不忘晚上看书学习。仕途上“圆寂”,文道上开拓。见了小报,要见大报;大报露脸了,要著书立说;出了几本小书,又想出大部头;反正就是闲不下来。古人说知足常乐,不知足就乐不起来,就有灵魂的拷问和身心的苦痛。真的,没学会知足,就要夜以继日,就要呕心沥血,就要自讨苦吃,一大把年纪了,悲哀。
  
  小草,我是礼赞的。小草是大地母亲的真正卫士,是拥有最大家族的大自然精灵。小草的激情之波、生命之光,以及周身散出发的那些尽情释放潜力的腾腾热气,每时每刻都在震撼我。小草,不与生存争吵,不同环境计较,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编导,自己的价值靠自己创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己的信仰靠自己坚守。疾风知劲草。小草是播种梦想与心智的象征,是收获奇迹与实力的楷模,是拒绝愚昧与懒散的风范,是激发勇敢与聪慧的经典。这样的生命最有资格有能力召唤着集结着我们,去开创平凡而又伟大的事业,去进行奉献而又绽放的人生。小草,我的偶像,启迪着我,功不可没。
  
  “连一丝的灰心,一毫的失望,也没有。”我做不到。灰心和失望,有过,但稍纵即逝。心中总有“那些凭信心和忍耐承受屈辱的人”,在鞭策、在激励。尼采一生没有职业没有妻儿没有友伴,背井离乡,流浪漂泊,在长时间孤独的跋涉中,坚持不懈地以自己孱弱的身躯燃烧智慧之光,喷射着闪电与烈焰般的思想。在黑暗中,他死死地攀抓住意志,只有强力意志,才是生命的保证,才能克服一切不如意,才使自己的著作作为高贵的礼物献给人间。鲁迅终生睁着觉醒与冷峻的双眼审视那积弊沉重的社会,他的一生都没有走出这片不幸的阴影。但鲁迅不惧恐吓,不让邪恶,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激扬文字,针砭时弊,明知世界冰冷,都要尽力燃烧。一代又一代的学人为追索人生价值,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几无一日之懈;手无缚鸡之力,蛰居于斗室之内,却视自己为无限空间的君主,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宣示着生命的真淳与深邃。他们怀抱悲天悯地之柔心,心装理想信仰之大义,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灰心和失望的,效法他们、提升自己、我尝到了无尽甜头。
  
  “不要,……心怀不平。”这是在敲钟呢!阴阳共处,高低互补,大小同在,万物相融;四季轮回,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天地普惠;这是大自然的法则,人世间理当遵循而不可抗拒。天道渺渺,大地恢恢,个人的存在却如风中之烛。站在流逝的时间的尽头搏击风浪,与永恒和无限一较雌雄,人永远是输家。不平吗?不必,大凡精英豪杰,都是笑傲江湖,善待生命。叔本华有言:“伟大人物不是时代的儿子,而是它的前妻之子。他们从未领受过时代的恩宠,相反却尝尽了无数人的白眼,受尽了‘后母’的冷遇和虐待之苦。”伟人们不平了吗?没有。在金钟沉埋、瓦釜雷鸣的萧瑟里,在悲风呼号、形影相吊的放逐中,伟人以血沸衷肠去体认壮志难酬的悲慨,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孜孜去经受深深的煎熬,如孤鸪破霜,如凄鹤唳天,却顾盼自雄,义无反顾。泰戈尔说:“世界用它的痛苦与我接吻,却要求歌声作回报。”多么的不公平。可泰戈尔不在意,依然踌躇满志,对真理怀着一颗始终如一、贯彻到底的赤子之心,甘愿涅,终成就大业,名垂千古。贝多芬遭遇的不平可谓经典,上帝一手赐予他盖世无双的音乐天赋,一手却剥夺了他外表的悦目和生理上的健康。但贝多芬没有将不平放在心上,而是尽情尽兴尽心尽力地在音乐王国里驰骋,创造出空前绝后、跨越国界的乐章。历史是公平的,当它给社会上的每个人分配角色的同时,也一并为他们准备了不同的下场。我们凡夫俗子实在不要用“不平”去自残自虐。带着淡淡的微笑,恬恬的欣趣,以澄澈淡泊、泰然平安的心,观照人生,观照生命,其实真好。
  
  “只因你们不属于世界……世界就恨你们。”经典。马克思说:“人既是他们本身历史的剧中人,同时又是剧作者。”放眼望去,是浩瀚无垠,不与人同悲喜的风月山川;俯视尘寰,是渺如芥尘,不通声息的末人庸众。怎样导演自己的人生,是大课题,永恒的课题。“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伟人如斯。伟人大多是理想型的人,他们将这个世界作为整体来认知,所以日常的暂时的个人的情绪都让位于这个无所不包的博大意向与襟抱,以这种完成摆脱一切个人东西的彻底性,来进入一个纯粹智力理性的王国。因而,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往往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有人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追求权力和财富。他们不属于世界,世界恨他们,并会抛弃他们。世界养育了我们,我们呢?战争,破坏了世界;排放,污染了世界;掠夺,侵蚀了世界。细细想想,我们真愧对世界,有负世界。再也不能随波逐流,昏昏噩噩了。我们不只是为自己而活,还为许许多多的生命而活。我们应当也必须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敢甚至于痛苦,真心地真正地融入世界,为世界增色添秀,与世界同此凉热,万万不能让世界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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